
燕燕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
1937年,以苑志豪、柏香茗为代表的一群热血青年在”一二。九”运动的鼓舞下,投笔从戎,毅然决然参加了革命。才华横溢的苑志豪不仅骁勇善战,而且凭借丰富的知识为部队提高了战斗力;柏香茗从一个弱不禁风的学生成长为敌人闻风丧胆的的战斗英雄“白莲”,二人是所有人眼中的“模范革命夫妻”。
十七岁的柏家大小姐绝没想到,她跑向泰安城的那个岔道上,这一岔就岔了一辈子。
本是急景凋年,1938年日军打进泰安这座北方县城,街面上愈加混乱,到处是起火的房子,恐惧在小城弥漫。城东中药铺子前,“柏氏名医坐堂”几个字东倒西歪,老管家正往马车上装载东西准备上路,一边装一边冲背着小包袱裹跑往教会学校的姑娘喊叫:“香茗,香茗姑娘,这是上哪儿去啦?哎呀哎呀,你妈着急,越乱越添乱……”而此刻的育英学校里静得出奇,很多桌椅胡乱堆放在空地上,浑浊烟尘中,进出的学生、家长都是慌慌张张。
香茗被这出奇的安静愈加激发了不安和好奇。
激越的胡琴声打破静谧,从育英学校小礼堂传出。礼堂门口有一男生正警惕望风,透过学监办公室的破玻璃,可见学监正对一个表情冷漠的日本人点头哈腰说着什么。他回头小声说:“没事,玉岷老师,快!”玉岷长衫打扮,比学生大不了几岁。他放下手里的鼓槌说,有动静发信号。礼堂的窗口,17岁的苑菁手里拿着竹板,对正在拉琴的苑志豪说:“哥,没事!”志豪对妹妹点了点头,同时他看玉岷老师对他们示意,于是继续拉琴作为掩护。他身旁是旧戏装行头,看去好似正在排戏的场面。玉岷老师招招手说:“快!打开。”于是几人先后放下手里作掩护的乐器,志豪和邹大伦、苏一亭先将蒙在地上的破幕布拉开,露出板子,再用榔头撬开钉子,搬开舞台上的几块木板,木板发出嘎嘎响声,在场人脸上都是紧张的汗水,望风的吴品三不时提醒:“快!学监还在那里,跟日本人说话呢,快!”
柏香茗冲进育英学校找人,大声喊叫:“苑菁,苑志豪……”打更老汉拦住不让进。香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:“我找人,大爷,你看见我同学苑志豪没?”师傅迟疑一下,说好像见过,又长叹一声说:“完啦,完啦,这儿我待了40年了,全完啦!日本人要征用咱学校啦,明天!改换门庭了,说是当宪兵队。”随即撵她走。突然,砰砰几声枪响,钟楼上教堂“博爱、自由”的标识訇然落地。“砰”又一声爆炸,教会多年的老十字架从楼上落地,碎成几块。这时香茗更急,径直就跑,等老师傅回过神来,她早已没了人影。
礼堂里玉岷带领学生抓紧撬开舞台木板,等拿开稻草后,大家一看,木板下藏着的竟是七八个大袋子。大伦略看了一下,说一个没少。苑菁好奇地问哥:“上次我们半夜拉来的,这到底是啥呀?”志豪扭过头对妹妹呵斥:“告诉过你,不许多嘴!你再多嘴,马上给我回家去!”苑菁立刻悄然。众人严肃地对视,玉岷对大家说:“这是绝密的,危急关头,我再强调一句,谁要暴露这个秘密,就地处决!大家要经受考验。同学们,这是性命攸关的秘密!这里,是北海银行委托我们地下组织存放的银元!”大家吃惊道:“北海银行?银元?”玉岷表情严峻:“这些,都是咱根据地好不容易募集来的,都是咱老百姓全力支持抗战,从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钱!有的同志为此还牺牲了生命!”志豪号召所有的人举起了拳头,起誓,用生命保守秘密。
起誓之后,志豪瞪大眼睛对玉岷说:“老师放心,天黑之前我们拼死把它运出去!”当大家刚刚把七八个大钱袋搬出一半,院子里传来香茗的喊声:“苑菁,你在哪儿?”放哨的吴品三回头轻呼:“不好,来人了!志豪,是柏香茗。”志豪奇怪地问道:“她不是要出国留学吗?怎么没走?”苑菁推托说不知道。玉岷催她赶快先应付一下。苑菁疑惑地看志豪:“哥,她找我的,还是奔你来的?”大伦也迅速地看了志豪一眼。志豪命令道:“少废话,你去把她打发了,快去!”
苑菁慌张地跑出礼堂。香茗一见便一把攥住她说:“你让我找得要疯了!”苑菁含糊说:“我取东西,取你送我的宝剑,你呢?你不是要去上海吗?”香茗边擦汗边道:“我特地跑来的,临走,我一定要见你们一面,我真舍不得你,舍不得学校和老师。”苑菁故意拉香茗往学校外面走。
香茗一把甩开她的手:“苑菁,我问你,自从我说出国,是不是你们都看不起我?”苑菁不解地问:“谁看不起你?”香茗红着脸问:“那你哥为啥不理我?我真咽不下这口气!我就想和他说句话,你告诉我,他在哪儿?”苑菁眼神闪烁地支吾道:“不,不,他不在这儿。”香茗更加心急火燎:“你骗人!你眼神都躲我,你告诉我他在哪儿?”说完便往里硬闯。
苑菁挡她不及,此刻礼堂里的人也来不及仔细藏麻袋,香茗嚷嚷道:“志豪!苑志豪你给我出来!”当看见礼堂里其他人时,香茗有点吃惊,“玉岷先生?大伦?你们都在这儿?好啊,苑菁,你干吗骗我?”苑菁更加慌得没词。香茗不依不饶:“你们躲在这里干吗?”苑菁道:“我,我们是在排戏!”
香茗看看志豪手里的胡琴说:“排戏?排戏躲躲藏藏?学校都被征用改宪兵队了,还有心排戏?”她突然看见他们脚下半拉没盖上的麻袋里的白花花的银元,她怔怔地定在那里。志豪用身体挡住她视线:“既然你这个大小姐赶着要逃走,还在乎不在乎学校被日本人征用?”香茗愤然道:“我逃走?根本就不是!我是家里逼的!”志豪傲然地冷笑道:“逼你,走啊!那你快走吧!既然要走,离开咱受苦受难的中国,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香茗含泪道:“我没办法,是家族安排的,我娘下跪求我,我爹在上海等我,我知道在你眼里我香茗就是个胆小鬼。我是特地来,一是为了还你书,二是来捐献的。”说完香茗激动地掏出怀里一把钱,“前天我看见你在街上搞抗日募捐,你不理我,可我一定要捐!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苑志豪尖刻地道:“谢谢,你的钱还是都带着出国花吧。”香茗一下子委屈得要哭:“志豪,我的脑子里都是你的影子,笔记里都是你的文章,我敬佩你,志豪,你有理想,你不肯苟且活着,只有你给我红色禁书看,书我带来了,还给你——”说着,从身后包裹里掏出一本《共产党宣言》。她又哽咽道,“一直以来,我很苦闷,只有你和我谈心,和你谈话,好像黑暗的海里一下点亮了灯塔,心里一下亮堂了。”
大伦拉拉志豪的袖口:“志豪,你干吗呀,人家是诚心诚意的。”这时玉岷开口了:“香茗,你还是一个热血青年!很好,我们欢迎。香茗,你既然来了,我实话告诉你,他们要做斗士!学校,明天就成了日本人的兵营!香茗,国难当头,苍生在流血,同胞在流血,还留什么学?若不抗日,留学回来还不是当亡国奴?”“可老师你说过,学生以学为本,要科技救国,教育救国啊!”香茗看着玉岷道。玉岷说:“对,可眼下抗日救国第一!”志豪也激情澎湃发议论:“对!太平盛世,学子论道是当然的!可生逢乱世,读书是由不得我们了。鬼子来了,日本人要吞并华北乃至中国,野心昭然若揭,我们只能揭竿而起,投笔从戎,救亡第一!”香茗听了志豪这番话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这时望风的吴品三报警:“先生,学监带日本人朝咱这边来啦!”玉岷镇静地指挥大家隐藏好麻袋,于是众人又快速将木板复原,盖上幕布。志豪只得拉香茗坐下,香茗随手赶快拿起一根竹箫。
门外的日本兵围着院子四个角,插上膏药旗,日本人、学监以及两警卫朝礼堂走来。礼堂里大家佯装排戏。玉岷认真指挥着,漠不在乎来人:“乐队不太行呀,抓紧练!”
大伦故意向志豪嚷:“好琴师得掌握三快,即眼快,脑快,手快。这段二黄倒板,再来。”志豪大声回击:“来啥?我都练了上万遍了。”大伦佯装发火:“不较劲还想练胡琴?百日笛子千日箫,小小胡琴拉断腰。”于是志豪装作乖乖拉琴状。
日本军官看到这一幕,问学监:“他们是干什么的?”学监点头哈腰地回答,是本校学生乐队。学监指着玉岷问:“你们在干什么?不是通知放长假了?”玉岷略显感伤地说:“所以大家要用特殊方式告别母校。”学监追问:“排演什么戏?”志豪接口道:“《梁红玉》。”学监心里咯噔一下,一把握住苑志豪的胡琴,说:“不能演这个,换一个!”志豪冲动地说:“梁红玉抵抗金兵,这个戏老百姓爱听。”学监皱眉,“别找麻烦!”志豪冲动地嚷道:“你松手,别动我的胡琴。当了顺民,我还指望日后拉琴NFDAA口呢。”大伦也轻轻对志豪摇头,示意他不要冲动。玉岷对学监说:“明天开始,我的学生总得讨个活命的出路吧。”在一旁的日本人厉声问道:“他说的什么?”学监立刻眉飞色舞媚笑:“哦哦!欢迎活动,太君,他们是要欢迎太君进驻本部。”玉岷等人皆不动声色,柏香茗的小腿肚子在发抖。
日本军官狡猾地四处巡查,不时地撩开幕布、道具等察看。此刻,礼堂里的这群人都屏住了气。日本军官踱步来到舞台前,志豪忽然间发现舞台木板仓促盖上,露出钉子的新木茬口儿和稻草。眼看鬼子走近了,志豪急中生智,大声地招呼大伦道:“大伦,来,你给耍一段,怎么当叫花子,怎么要饭?”大伦蹦起身:“哎,学监,我来一段花鼓调——正月里来正月正,白马银枪小罗成,十二就把登州打,搭救他二哥名秦琼。二月里来二月八,奶奶庙里把香插……”两人边唱边故意将身体耍着,耍到日本人眼前,转移了对方注意力。日本军官看着表演收拢笑纹,突然他厉声大喊一声猛然抽出一把宝剑——那是放在舞台旁边一把太极剑,一回手,揪住香茗,将宝剑抵在女孩脖子底下。在场的几个男人当即紧张地握拳,打算抄家伙。
汗水细细密密地布满了香茗的脸,日本人轻佻地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香茗嗓音颤抖地回答:“宝剑。”“是杀人的吗?”日本人继续问。香茗急促答道:“不、不。”“是干啥的?”香茗眼睛看着对方,细若游丝地答:“是修身养性的……”
日本人问:“你的,会修身养性?太极?”香茗握住剑,她当即舞动宝剑,比画了几下,柔中有刚,整个动作干净利落。学监讨好地向日本人炫耀:“我们尽管是教会学校,此女子是医学世家,自幼练剑。抚琴舞剑都会一点。”日本人冷笑,一把夺回宝剑,指着他们的头,恶狠狠说:“这个的,你们中国人、不能有!”然后用手中日本军刀猛地砍断了宝剑。宝剑断裂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日本人霸道地转身而去。
日本人走后,大伦对香茗道:“真悬呀,你要走,现在赶快走吧!”志豪也轰她:“让你受惊了!香茗,算你胆子没吓破,快,快离开!”玉岷道:“时辰不早了,赶快行动!吴品三,看门外马车,其余的人抬麻袋,苑菁你把香茗送走!”香茗固执地说:“不!我不走!我现在哪里也不去了!我留下!跟你一块干!”顿时,大家面面相觑。苑菁拉住香茗道:“求你别这样,你快走吧!”“我不走,我知道你们干的都是好事,我这些钱都捐出来!我的学费都捐了!捐给抗日!”香茗说着打开背上的包袱,露出一把银元。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
依旧放哨的吴品三报警:“邹老板来拉货啦!”只听得外面传来喊叫:“搬家的来了!”玉岷赶紧指挥大家:“抓紧,把钱袋运出来!”众人都在忙乱,可香茗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走,玉岷一看如此,当即决定现在不能让香茗走,以免贻误大事。干脆,等咱们弄利落了,再放她。想不到,趁着混乱,香茗手疾眼快,毅然将自带包裹扔进一只破鼓里。
门口几个人商量完后,决定把香茗暂时扣押,直到这笔钱安全运走为止,并且命苑志豪看管香茗。志豪一把握住香茗的手臂道:“香茗小姐,刚才轰你不走,现在你想走也不能走了!”香茗愕然,忽然街上传来激烈的枪声,香茗冲动地对志豪道:“志豪!你带我一起走吧,我跟你到天涯海角。”话音刚落,志豪一把捂住她的嘴巴。
此刻,两辆马车停在了学校礼堂门口,邹靖国带着几个脚夫行的伙计匆忙跑进。于是大家分别将装有银元的几个小麻袋,混合着几个道具箱子、桌椅等往外面运。那一只大破鼓,也被苏眼镜搬到车上。银元就这样在日本兵的眼皮底下来来往往。大伦扛着麻袋,迎面看见养父故意大声对手下干活的人道:“大家听着,都给我敛乎敛乎,一个破抹布也别给我落下!”以前得过邹老板诸多好处的学监毫不疑心,一一放行。邹靖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:“搬家!我借给你学校的那些道具,哪能当败家子,说烧都烧啦?日后,我还养活戏班子,混口饭嘛,破家值万贯哪。”学监含笑点头应和。大家趁着乱,顺利将麻袋转移。
此时,柏家的老管家赶着马车也到了校门口,他迎面抓住大伦,问,“你见到柏香茗了吗?”大伦含糊地支吾,老管家顿时惊慌失措,“天哪,这丫头跑哪儿去了……这下完了,走不了啦,人家车不等了,误了船啦!”
香茗扒着门缝看见自己的老管家,喊不出叫不响地在心里挣扎。志豪看看外面低声说:“香茗,你若还铁心出国,我护送你到马车上,条件是你把刚才看见的秘密都忘了,把嘴给我闭上!你要走漏风声,我掐死你!”
香茗故意激志豪:“我要是喊救命呢?你还杀了我?”志豪顿时无语。香茗大胆地追问:“志豪,你说句实话,你对我真能下得了手?”志豪怔怔看着她的眼睛,呆了。香茗手紧箍着他道:“我再问你第二句话,我死心塌地跟你走,你还要我吗?”志豪直言:“要。你只能跟我走!如果你想要活命。”香茗脱口而出:“你怎么这么狠心?”志豪大义凛然地说:“生死关头,何来儿女情长?”香茗气不过,问志豪道:“你就这么看不起我?怕我说出去?”志豪叹道:“不是看不起你,谁知道你脑袋里装的是啥,实话告诉你香茗,我们干的是要掉脑袋的事!”
香茗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:“志豪,我用性命保证,不会说!我也跟你干!从现在开始你甩也甩不掉我了。”志豪扭头不看她,说:“没有组织批准我不能带着你!”
香茗故意歪头:“我铁心不铁心,不在豪言壮语,你看着办!”志豪更着急,喝道:“你闭嘴好不好?”香茗颇为得意地说:“志豪,这要走也走不了啦。我可把所有的留学钱都捐献抗日啦!”这时,志豪才发现她身上的包裹不见了。香茗突然挺直脊背,眼睛紧盯着志豪,说:“你忘了,我和苑菁跟你一起撒过传单的!凭啥你信任你妹,你不信任我?我辈虽不能立马横刀,但气节是有的!”此刻苑志豪被噎住了,只得搪塞说:“这……我说了不算,得请示请示。”“是玉岷老师吧?”志豪诧异:“你怎么知道?”香茗有些得意:“哼,我早看出来,你和大伦成天跟着他,神出鬼没的。”
街上,大伦父子和启运银元的“搬家”马车混出门离校。玉岷也背着自己的行李若无其事般走出校门,离开时看见学校的门口张贴告示,上面写着两个大字“征用”!师生心里各是百般滋味。
待赶到邹家在泰山脚下轿夫行里,早已是月上稍头。一堆道具混杂着麻袋卸下后,大家迅速扛到库房里。轿夫行临时来了几个帮忙的,由老三带队。老三虎背熊腰,抄起一个麻袋后,他立即感觉到肩上东西的分量,问:“是什么货?”邹家的厨子不语,催促道:“快,快!”老三走了几步,经验老到地用手摸摸里面的货,心中有了点数。门口,邹大伦发现了那破鼓里面的花布包袱,他用手一摸,怔怔地,想起这分明是香茗的小包袱。
待收拾妥当,邹老板从库房出来叮嘱道:“锁好啦,厨子!你给我长着八只眼睡觉,听见没?”厨子连应是是。邹老板又嘱咐道,“要是客人托管的财物出了岔子,咱家牌子可就砸啦!”厨子拍着胸脯保证。一把大铁锁紧紧地锁住了那扇写着“库房重地,小心烟火”的大门。最后出来的那位小工头老三,拍打着身上的尘土,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。邹老板又回身叮嘱,“厨子,给老三他们上点热酒。”
邹家堂屋内,玉岷洗了把脸,心有余悸地说:“谢天谢地,没出娄子!老邹,这批东西先放你库房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邹老板道:“没问题。我南来北往放货的客人多了。”玉岷嘱咐道:“万万不可走漏风声。”邹老板问:“知情人不就是你手下几个学生?”“这几个人,只有俩姑娘不在组织。”玉岷答道。邹靖国走出堂屋,撞上正欲出门的儿子,大伦说:“我去学校看看。”邹老板皱眉问道:“看啥?”大伦低头道:“我不放心。”邹老板追问:“不放心谁?”大伦想了想,答道:“志豪他留在那里了。”邹老板吧嗒嘴说:“瞧你俩好的,一时半晌离不开呢。一个小伙子有啥不放心的?黑灯瞎火,别去了。明儿再说。”正说着,远处传来阵阵枪声。大伦心里火烧火燎,着急地对父亲说:“学校还有个女同学也没撤走呢。”说完,抓两个鸡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志豪和香茗跑出学校,日本人正在卸下育英学校的那块大牌子,街上一派萧瑟之气。二人走到小城的岔道口。志豪长长舒了一口气对香茗摆手说:“好啦,现在没事啦,你打算上哪儿?”香茗红了脸腼腆地说:“你上哪儿我上哪儿。”志豪笑道:“哎,你怎么黏上我啦?”香茗瞪着眼睛说:“不是说好了,我跟着你去干大事?”志豪道:“你可真是说干就干呀!”香茗语气坚决地说:“我做事绝不反悔的。”志豪劝解道:“今晚不行。你回家,随时听我的通知!”香茗尖声道:“你让我先回家?你诳我呀,我,还敢回家吗?”就在二人为争论不休之时,邹大伦气喘吁吁朝他们跑来。香茗不解地问: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大伦从口袋离掏出鸡蛋递给他们,道:“我担心你俩有什么麻烦。”香茗一把接过鸡蛋,喜滋滋的,她饿得连皮都想吃了。志豪把他那个也递给了香茗。正吃着,一队日本人巡逻队骑马呼啸而来,三人立马躲进暗处。待巡逻队过后,大伦问香茗是不是真的不走了。香茗肯定地说:“现在谁也赶不走我!直到把鬼子赶出中国!”大伦关切地提醒香茗:“你的包袱落到我家去了。钱都在里面,你也没办法走了。”
香茗疑惑地问,“你家?”志豪提醒道:“大伦!”大伦回头对志豪说:“没啥遮遮掩掩的,志豪。香茗把自家财产都捐出来闹革命,咱们应当信任她!”志豪不悦道:“我不是不信任她,咱不能违反组织原则!今天她是误打误撞碰上了这个任务,往后她还要经受考验!”香茗倔强地说:“我当然经受考验!你说怎么考验,我还把我自己也捐给革命了,我啥也不怕!”志豪反问道:“你刚才说不敢回家?”香茗顿时噎住,随后又底气十足地说:“敢,有啥不敢的?再见!明天我找你去!”于是,三人在岔道上分手。
志豪和大伦正欲回家,还没走几步,就见苑菁慌慌张张跑来报信:“哥,你别回家啦,赶紧走,有人要抓你了!”只见沙土弥漫的路上陡增了不少奔跑的日伪军警,同时有辆马车朝他们驶来。志豪和大伦便没命地往前面跑。突然,那辆马车上有人喊叫:“大伦!”大伦一回身,吃惊道:“爹?!”邹靖国不由分说地伸手:“都上来!”马车跑到了一个荒郊,邹靖国对志豪说:“下去吧。”大伦伸头一看外面黑咕隆咚,对父亲问道:“爹,这是哪儿?”父亲并未回答他,只说二字:“下去。”大伦不解地问父亲:“爹,还没到家哪。”邹靖国答道:“到家今晚上不是找死吗?”大伦一脸茫然地问:“这荒郊野地怎么过?”“总比日本人监狱好过。”邹靖国道。志豪跳了下去,大伦也欲下去陪同,暗中却被父亲按住。志豪看到四下似乎空荡荡啥也没有。邹老板扔给他了一件东西,是个盖腿的小被,喊一句:“前面有个地瓜棚子……”
次日,邹家门口又来马车,往下卸货。老三和伙计扛着往库房走,厨子开门问道:“什么货?”老三答:“棉布、烧酒,有15包,后天运往济南的。”放货同时,老三回头看厨子正站门口闷头记账,于是,他弯腰麻利地摸了摸放角落的麻袋,证实的确是银元。出门对厨子说:“齐了。”厨子夹着账本,锁门。
与此同时,玉岷等人聚在城门口小吃摊。玉岷以喝豆浆作掩护,通知了志豪和大伦二人的地下党身份已暴露,但必须保住银元。另外,也同意柏香茗加入队伍,借此机会多多考验她。还有一层不能说破,银元行动,香茗算是个知情人,她眼下只能在自己人控制范围内。
当天夜里,大伦在自家库房前,发现廊下有人影晃动,他轻轻跟上,只见人影一闪,没了。库房大锁头晃晃荡荡,照旧锁着,他满腹狐疑推门问厨子,今晚上伙计有没有出门的,厨子打哈欠答道:“有两个告假出门的,说是看亲戚。”
大伦赶紧与大伙碰头,忧心忡忡道:“我看银元得想办法早点转移!”志豪很冲地讥讽他:“你个闷葫芦,前天放你家也是你的主意,现在折腾出去,又是你的主意!上下嘴皮说容易,这东西动一动,得增加多大风险啊。”大伦解释道:“没错。当初考虑轿夫行是生意场所,货物进出不显眼,本来是利于掩护,可南来北往的,人多嘴杂,伙计是良莠不齐,什么来路都有。前年咱家也遇到过打劫的土匪瘤子哥。”志豪叫道:“是。当初我就说一步到位运出城去,你反对。”大伦反问:“当初咱出城可能吗?鬼子多得像马蜂。”志豪问道:“你说,下一步往哪藏?你想一个万全之策!”大伦想了想道:“万全之策谁也难保嘛。从学校抢出来就是胜利。”志豪不依不饶地嚷嚷:“胜利?你刚说了,这一群伙计里手眼也很贼,万一出了虎口又进狼窝?”玉岷只得劝解道:“你俩这一对宝贝,别争了。”
忽然,香茗冒出一句:“耳目见闻是外贼,贪心欲望是内贼!这不能久留的。”显而易见赞成大伦,志豪望着她无语。最后玉岷挠头道:“说得好!就怕贼惦记呀。我看,大伦一贯做事谨慎周到,是得早点运出城……”
运出城又往哪里藏呢?为银元犯愁的何止一人。邹老板在客厅边看账本边自语:“人啊,要靠一命二运三风水,才能有所作为。”正感叹,只见老厨子神色慌张进来。邹老板警觉地问:“厨子,咋了?”厨子道:“天要塌地要陷啊,城里又乱抓人,挨家搜哪!轿夫行里都人心惶惶的,眼下哪有人雇轿夫,雇了咱,咱也不敢去,送命去?咱,也快拾掇拾掇东西,打主意吧。”邹靖国点了点头道:“知道了。你给我盯紧点库房。”厨子又转过身道:“东家,我说,把家里的腌的鸡蛋、腊肉都煮熟,吃光,自己解解馋,临死也闹挂好下水,不能留给日本人!”邹靖国不语,额头上两道眉毛紧锁。
而此刻志豪等人还在为银元吵,大家都愁容不展,想不出藏银元的地方。香茗突然急中生智道:“乱世嘛,庙里肃静!”玉岷起身激动地一拍桌子,大家同时释然,眼前一亮。
山中寺庙里,心如居士正在井边,一边摇动辘轳,一边往井里张望着。近日寺庙来烧香的人稀稀拉拉,煞是肃静。心如居士是苑志豪兄妹的老爹,远近闻名的大善人,常年教一批私塾娃娃不收一分银两,当地百姓十分敬重他。那时候志豪兄妹不知晓,家父早已是共产主义的信仰者了。
玉岷带着志豪、大伦、香茗在城门口侦察观望。只见一群山羊从鬼子和军警密布的城门口进入。牧羊人吆喝着羊群,眼见四处无人,便停住,告诉玉岷:“和尚说,山上都安排好了!什么时候干,等信儿。”玉岷松了一口气说:“别说银元,地下党转移的印刷机都存放在庙里。咱运到庙里,接应安排好了!”志豪犯愁的是,藏在庙里的主意不错,可眼下第一出城难,第二是运上山难!
大伦出主意把银元化整为零带出城去。却遭到志豪讥讽,这么几个人怎么化整为零。二人为这事又戗戗起来。
志豪和大伦正在争执,树下一头老山羊跑过来,香茗抓住它,老山羊用头把香茗顶了跟头,香茗爬起来咯咯笑。志豪生气地扭头说:“香茗你还有心思玩呢?”香茗笑眯眯对他们说:“我不是玩,我一直在琢磨呢。有个主意!不知行不行?”